
本文作者:祁巨昆(资深媒体人)
据阿拉伯媒体Asharq Al-Awsat近日报道,黎巴嫩什叶派民众的不满情绪正在直接从针对真主党延伸到针对伊朗。许多什叶派民众认为,为支持伊朗而发动的战争最终导致了他们的村庄被毁、家庭流离失所和失去孩子,而他们却独自面对战争、流离失所、贫困和毁灭。
在笔者看来,这种变化最敏感、也最值得注意的地方在于,黎巴嫩什叶派民众的不满情绪不再只是针对执行者,而是开始转移到背后的“保护者”。这意味着伊朗过去依靠“抵抗叙事”维系的道义号召,正在被现实生活中的毁损感和被抛弃感所侵蚀。
伊朗“什叶派之弧”遭遇现实严重冲击
按照阿拉伯媒体的说法,越来越多的黎巴嫩什叶派民众开始质疑:为什么口头上强调“统一战线”“统一战场”的是伊朗和真主党,但真正面对空袭、流离失所和经济崩溃的,却总是黎巴嫩南部社区?为什么在最艰难的时候,伊朗没有给出足以改变局势的直接保护,却仍然要求这一群体继续承担战略成本?
在笔者看来,这种疑问一旦出现,就不再是单纯的政策分歧,而是对整个“什叶派之弧”体系的质疑。
更深一层看,这种失望和不满并不是凭空出现,而是建立在一系列现实冲击之上。
其一,黎巴嫩南部经历了持续战火和反复轰炸,很多村庄的经济与社会基础已被打碎,重建遥遥无期。
其二,真主党的资源动员能力明显承压,服务体系、福利网络和基层组织功能都受到削弱,而这些恰恰是它过去凝聚什叶派支持的关键支柱。
其三,伊朗自身也在承受财政压力,外部援助不再像过去那样稳定且充足,这让支持者开始怀疑,德黑兰是否还真的有能力像以前那样“兜底”。
这一点,用句通俗的话讲,就是伊朗现在是“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照顾不到穷亲戚们的疾苦了。

图为推土机正在贝鲁特郊区清理瓦砾,该地区曾遭以色列空袭
伊朗“什叶派之弧”进入情感透支阶段
黎巴嫩什叶派内部出现对伊朗的不满,并不等于他们立刻转向反伊朗立场,更不意味着真主党的社会基础会迅速瓦解。但这确实意味着,一个曾经高度依赖意识形态和安全叙事维系的联盟,正逐渐进入情感透支阶段。
过去,伊朗能够通过“抵抗以色列”“守护什叶派”等宏大话语,把黎巴嫩什叶派的命运与地区斗争捆绑起来。现在的问题是,战争不再只是叙事,而是每天都要面对的现实;而现实往往比叙事更残酷,也更不讲情面。

图为在黎巴嫩南部的赛达区,一名妇女抱着婴儿的遗体,婴儿在以军炮击中身亡
真主党夹在伊朗和民众中面临尴尬处境
黎巴嫩什叶派民众对伊朗的失望和不满,让真主党在这一过程中面临的处境尤其尴尬。
它既要向支持者解释为何战争会演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又要不断重申对伊朗的忠诚和对“抵抗”的坚持,以维持组织的政治正当性。
可是,这种话术在已经遭受重大损失的基层面前越来越难以奏效。尤其当一些人开始公开询问,为何伊朗没有以更直接的方式介入、为何没有展现出足够的战略保护能力时,所谓“统一战线”就开始呈现出内在的不对等:前线承担风险,中心控制叙事;基层承担代价,外部输出方向。

图为真主党成员
伊朗在战争巨大消耗下心有余而力不足
伊朗方面并非看不到这些变化,但它面对的是一个更复杂的算盘。伊朗革命卫队当然希望维持真主党作为地区前沿力量的角色,因为这不仅关系到黎巴嫩,也关系到整个“抵抗轴心”的战略完整性。
但与此同时,伊朗也不得不顾及自身在更大范围内的安全压力与资源消耗,不能无限制地把全部代价都投向黎巴嫩战场。
这就造成一种极具矛盾性的局面:伊朗需要真主党保持战斗意志,却又无法提供足以消除黎巴嫩社会痛感的实质性补偿;需要黎巴嫩什叶派继续相信“牺牲是值得的”,却又很难在现实层面证明这一点。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黎巴嫩什叶派对伊朗的不满,具有比表面更深的政治含义。它不是简单的情绪波动,而是对依附型政治关系的一次反思。
过去,很多人愿意接受“以伊朗为中心的安全安排”,是因为它提供了保护感、身份感和某种意义上的社会流动通道。但当这些承诺越来越难兑现,甚至反过来变成毁灭与失去的来源时,支持就会变得脆弱。
阿拉伯媒体将这种变化描述为“怒火悄然滋生”,意思不是全面决裂,而是怒气开始渗透到最深层的支持基础中。在笔者看来,这种表述其实非常准确,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高声的反对,而是沉默中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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